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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奉予和爷爷闲聊半晌后,果然问起刚才路过的提桶女人。
爷爷闻言扭头瞅了我一眼,讪讪地装没听到。
杜奉予见状回头看我。
我也没说话。
他注意到气氛的微妙,没再说什么。
倒骑驴慢悠悠,又能被小太阳晒着。不过几里地,爷爷就躺下小睡起来。
这时,杜奉予低声问我:“……我是不是说错话了。”
刚才吃饭时,爷爷听完杜奉予的话就憋不住哭了。
有人陪和有文化这两件事,在老头面前根本不能提。就好像我辍学这件事,给他留下的遗憾比给我的都大。杜奉予无意中的两句话都结结实实地扎在老头的痛点上,他不哭就怪了。
但此时此刻,我也只能安慰杜奉予道:“你姥爷就是想起点往事,和你没关系。”
杜奉予盯了我一会,我没再看他。
王家五口人都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等着我们。
王海龙他爹对我们三人没什么好脸色,一直阴沉着脸听王海龙重述自己这几日在梦中的画面。
我则就自己思考后的疑问,仔细问了王海龙关于他梦境的事。可听到他说梦中的地方绝对是室内时,我反而更疑惑了。
画在墙上的画因为够大够醒目,多数时候都出现在室外,用作宣传。
……诶,我先说句题外话哈。
我一直觉得我们这负责画墙画的那个宣传委,脑回路跟我们凡人很不一样。
他画‘森林防火,人人有责’时,画了一片森林着火。画‘生男生女都一样’时,在下面画了俩男孩,其中一个身上打了个叉。
放着绿意盎然的森林和手拉手的男孩女孩不画,非得拐个弯告诉你不听话的后果,令人十分费解。
我每次路过,都觉得为了配合他的艺术作品,上面的宣传标语可以改一改。我特意给他琢磨了两句,比如:“森林着火,烧死大家”。再比如:“只生男,不生女——儿比儿得死”。
扯远了,咱们继续说正事。
王海龙被我问及画的内容时,也困惑地挠头。他说梦里很暗,画的内容和线条也很复杂,他看不明白。此外,他在梦里似乎是躺着的,视角固定,看不到更多了。
“哼。”
沉默半晌的王海龙他爹忽然哼笑一声,没好气地瞪着媳妇和两个儿子道:“就做个梦有啥好怕的?我看你们就是闲的,整这些人回家!”
这话看似是冲着自己家人去的,最后却明里暗里地贬低了我们一嘴,明显对我们的到来十分抵触。
我心里哼哼一声,想着怎么也收了他媳妇一百块钱,只当做没听见,转头问爷爷接下来怎么办——我这么问就表示我也没啥发现,请仙家来吧。
爷爷一听这话就明白了。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,说既然如此,我们请仙家来瞧瞧便是。他身上要真沾了什么邪祟,仙家自然会驱除。
我吩咐王家人准备一只鸡,两个煮鸡蛋,一杯清茶。鸡整只拔毛煮熟,鸡翅和鸡腿不能少。两个鸡蛋要差不多大,同时个头不能小,煮熟后把鸡蛋壳剥了,不用切……
正说着,王海龙他爹见媳妇转身要去拿鸡蛋,砰地一拍桌,瞪着我和爷爷怒道:“准备什么煮鸡蛋!啥邪祟邪祟的,我看是你们在这扒瞎骗吃骗喝呢!”
他指指我继续道:“我知道你小子,从小就他妈是个坏种!小时候在学校门口拦路打劫,长大了又来坑蒙拐骗,什么东西你是!”
半天没吱声的王海洋忽然站起来,大声反驳道:“爸!你不能这么说别人!岚哥是好人!他是来帮海龙的!”
他爹一听更来气了,踹了他几脚怒骂道:“滚一边去!我骂他还显着你了?真他妈蛇鼠一窝,什么人往什么人身边凑合!”
王海洋死死闭着眼睛,两条竹竿胳膊抡圆了尖叫道:“你根本不了解他!你们都不了解他!”
“我也不想了解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人!”
他爹说完就要抽王海洋巴掌。
我上去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,嗤笑道:“老子缺你家一个活饿不死。只要我们走了,你儿子过后出什么问题,你别倒打一耙往我们身上推就行。”
王海洋他爹刚要骂我,就听一直在墙边默默站着的杜奉予开口道:“你要想活命,那东西得脱手才行。”
“……什么东西?”王父看向杜奉予时,语调顿时平静不少。果然,面对杜奉予这么高大的男人时,再嚣张的人都心平气和了。
他话音刚落,一旁的王海龙忽然大张着嘴,身子软软地从椅子滑到地上,惊恐且难以置信地望着杜奉予。
群
主
小
颜
第13章
九窍玉12:胡仙
王海龙从家中隐蔽处抠出一个布球。
将上面的布解开后,里面是一块鱼形的玉片。
说是鱼形,实际上只有鱼肚部分,就像两端变尖锐的椭圆。约三厘米宽,半厘米厚。
据王海龙自己交代,他的朋友发现附近山上有座古墓,就约了他和另一个兄弟去墓里看看,想着淘点值钱的东西卖。
王海龙虽然驴,倒真没干过这类进监狱的勾当。事前逞强答应,等那日真到了那古墓边上,他又不敢下去了。朋友笑话了他一顿后,就和另一个人下墓了。
王海龙在墓外放风,一连等了两个多小时,两个朋友才从墓里灰头土脸地钻出来。他们说里面全是些破罐子破瓦片,也就那墓主的棺材里有点东西,因为王海龙没下去,他们只愿意分他一块玉。
说是玉,实际上只有小小一片。王海龙心中略有些失望,但想到自己的确没干什么,而这玉再小也是老物件,便满足地收下了。
回家后,他一边打听哪里有买卖古董的地方,一边自己把玩了那玉片几天。从那时起,开始发生怪事了。
他重复地做梦。且无论入睡前把那片玉藏在哪,半夜从梦中惊醒后,那东西都搭在他右眼上。
他本以为是自己半梦半醒之间,意识朦胧地将那东西拿出来玩。可当这种情况日复一日地发生后,王海龙便意识到不对。他熬了两晚,想确定是否有人在恶作剧,可每当他困倦到不行再猛然清醒时,那东西又再次搭在他眼睛上。
三天前的夜里,他恍然间从梦中醒来,发现自己竟在山林间游荡,顿时吓得屁滚尿流。山路陡峭,四周又一片漆黑,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如何在睡眠状态下爬到了半山腰。
最后,他终于踩在山下熟悉的土路上,回头望向身后那座矮山时才惊恐地发现。自己梦游时行进的路线,就是通往那座古墓的。而那片玉,一直被他不自觉地牢牢攥在手中。
王海龙讲到这里已经涕泪横流,他靠在媳妇身上哭着说:“我去镇上找了当初一起去的那两个人,可他们都不见了。邻居说他们只租了一个月的房,现在已经退房走了……我想把这东西扔河里,又害怕自己睡觉时跳进河里去捞,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……”
“你等会。”我纳闷地打断他,“那俩人不是你的朋友吗?”
王海龙点头,想了想又摇头,“我就和其中一个熟,他总来店里买酒,人也大方,一来二去的……就认识了。另一个人是我通过那个人认识的。”
我哦了一声,干笑着问:“你认识他们多久了?”
王海龙苦着脸回忆了一下,“有一个多月了吧……”
我又问:“你那俩朋友叫啥名?”
王海龙道:“爱喝酒的那个叫李建国。另一个不怎么吱声,我也不知道他叫啥,就听李建国管那人叫领导。”
我笑道:“哦……我说我叫李狗蛋儿你信不?”
估计王海龙他爹也觉得儿子太蠢,气得把杯冲王海龙身上一摔,默不作声地去了主屋。半晌,又拿着四百块钱回来,递给杜奉予咬牙道:“先给你们这些,要真能解决这事,我再给你们一千!”
杜奉予没接,也没理会他,默不作声地退到爷爷身边。
见老王尴尬地愣在原地,我大发慈悲地上前收下四百块钱,嘿嘿一乐:“不好意思啊,我们家坏种负责管钱。”
晚上七点,王家人都在外屋给仙家准备供品。
我则检查着自己带来的文王鼓和赶神鞭,顺便复习自己很久没唱过的请烟魂神调。
不同的仙家有不同的特长,自然也有不同的请仙词和送仙词。我作为爷爷这个‘大神’身边的‘二神’,全权负责请神和送神的操作,为此背了能有半本书那么厚的唱词。饶是记忆力好,也过了四五遍才记个大概。
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。自从我发现大多数事情胡仙都能办成,且几路仙家中就胡仙的性格最沉稳亲切,入体后不会做出一些诸如上蹿下跳、吐舌头、在地上乱爬、阴阳怪气等迷惑行为后,现在几乎只请胡仙过来帮忙。搞的我家堂口里别的仙家都快跑光了,剩的一群狐狸。
之前王海龙没交代清楚时,我本打算如往常那样请胡仙,才让他们准备整鸡和鸡蛋。但得知王海龙的事和古墓里的东西有关后,我觉得还是请烟魂——也就是所谓的鬼仙来处理更合适。
请烟魂要用的供品就简单多了,王父听说只要一碗脚尾饭和凉茶,更没有颜面见我们了。
爷爷正静心打坐,他要先去除自己脑中的杂念,才能顺利迎接仙家入体。
我们村那个‘燕赤霞’说过。和爷爷比起来,我的命格更有仙缘。只可惜满心阴谋阳谋、我执太重的人都做不了香童。因为这种人对自我的存在十分坚定,会从本心拒绝敞开大脑被附体这种事。
我脑子里的想法比头发还密,仙家就算喜欢我也上不了我的身,不如选择爷爷那样心性耿纯的。
杜奉予坐在我旁边,安静地看我摆弄鼓弦。
我看着心里喜欢,就伸手在他脸上刮了一下,笑问道:“表弟一会出去避避?”
他不明所以,问道:“避什么?”
我把鼓放到身边,低声道:“烟魂也是鬼,还是有修为的那种。你不怕它对你有想法?”
杜奉予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,又问:“我去哪避?”
我刚想说你可以去外屋避避,就想到在那些东西眼中,墙壁和空气也没什么区别。而且现在天已经很暗了,也不能让杜奉予去野外呆着。思索半晌,我无奈道:“那我得看好你了。”
杜奉予闻言莞尔:“没事,我站你后面就行。”
“怎么,这会不怕我了?离我这么近。”我见爷爷还在冥想中,就大胆地把脸凑过去逗他。
杜奉予一惊,回头看炕上的爷爷。
我嘿嘿坏笑,贴在他耳边悄声说:“你姥爷现在和睡着了没区别,不信你跟我干点坏事试试……”
晚上八点,天彻底黑了。
杜奉予帮忙把供品摆在爷爷面前,然后就退到我身后站着。就我暗中对他的观察来看,他对即将到来的鬼仙丝毫不畏惧。
我没多说什么,见时间不早了,就执起赶神鞭和文王鼓,开始唱词了。
王家人正襟危坐,紧张地注视着合眼打坐的爷爷。
过了十几分钟,我都把帮兵决唱完三遍了,也不见烟魂入体。但着急也没办法,只得静下心来继续唱。
又过了七八分钟,身后的杜奉予忽然抓住我的衣服,眼前的爷爷也随之浑身发抖。我心中暗道:来了!
爷爷轻微抽搐了半分钟不到,再次抬起头时,脸上已是另一副神情。
他瞧了瞧眼前的脚尾饭,没动,反而歪头看向我。
我也歪头看着他。
有点不对。往常请烟魂来时,爷爷的表情都苦大仇深的。我之前说的那位喜欢阴阳怪气的仙家就是烟魂。可现在,爷爷的神色却十分从容淡然。
与此同时,杜奉予整个人都贴我后背上了。我感到他呼吸发颤,极为恐惧。
我靠,难道我把什么不对劲的东西请来了?
正想着,爷爷的目光错过我,望向我身后的杜奉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