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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面前,立在阴影里的那个陌生男人目光凌厉,压迫感十足,贺芸娘目光躲闪,
只能对着阿弟欲言又止。
俊朗的少年,
温柔的娘子。姐弟二人,
昔日未婚夫妻一对,十五年之后终于重逢,
在帐中互诉衷肠,抱头痛哭。
黯淡的魂魄静静飘在三人身旁,仅一步之遥,
伸出的手想要轻触看不见她的故人,
终究还是收回了手。
顾昔潮背身而立,离得更远,凝望着她的背影,
手里还有方才未燃尽的犀角蜡烛,
低声道:
“你若想见他们……”
沈今鸾没?有回首,
只摇了摇头。
能再见到芸娘,
她一时之间高兴得不得了。
然?而,
十五年前父兄之事,云州诸多疑点?未解,她作为沈家唯一后人,
深觉欠这些云州的故友一个交代。
近乡情怯,不敢现身一见。
秦昭柔声安抚好芸娘后,
锐眸打量着顾昔潮身上羌人的服制,握了握刀柄,狐疑地?道: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既是大魏人又为何伪装羌人,你故意接近芸娘又有何目的?”
“昭郎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贺芸娘赶忙过来,将寿宴上所?历之事一一道来,末了还道:
“他千里迢迢来找沈家父子的遗骨,还说要带我们一起离开?牙帐。我、我信他!”
秦昭和贺毅对视一眼。
他们已十五年未曾在北狄牙帐见过陌生的大魏人了。大魏故土似是早已将北疆军和他们遗忘。现在突然?出现这么一个人,身上疑点?重重,只会让人怀疑。
秦昭沉吟良久,拧着眉道:
“你胆子倒是不小。牙帐危险重重,你一个大魏人,就凭一个头颅,敢带着几个羌人,来向北狄可汗索要尸骨?不怕有命来,没?命回去?”,尽在晋江文学城
顾昔潮眼皮都?不抬一下,平淡地?道:
“牙帐之中,如今无人敢动我。”
“试问,堂堂北狄可汗若是连平叛之人都?保护不了,从此北疆哪个部落谁会愿意效忠于牙帐,臣服于他?”
秦昭恍然?大悟,心中暗暗佩服此人计谋和胆色,但心中疑虑不减,又确认地?道:
“你来牙帐,也是为了我们将军的遗骨?”
顾昔潮点?点?头。
秦昭思?忖一番,不记得十五年前的北疆军中曾有过这样的狠角色,又试探道:
“不知你是哪个营的兄弟,曾在哪位将军的麾下?”
顾昔潮负手而立,简练答曰:
“我非北疆军中人。此番前来,只为故人所?托。”
贺毅上前一步,冷笑?一声,全然?的不信任,追问道:
“故人是谁?叫什么名?字?”
顾昔潮眉头微皱,居高临下睥睨二人,道:
“与你无甚关?系。”
“你!……”贺毅见他倨傲寡漠,丝毫不将人放在眼里,不由来气,想要上前却被秦昭贺芸娘拦下。
顾昔潮不动声色,看了一眼面前跳脚的青年,唇角噙起一丝冷笑?:
“你说,你当年投敌是为了留在牙帐找回沈家父子的尸骨。后来,尸骨可曾找到了吗?”
轻描淡写,戳人心肺。
“那是自然?。”贺毅被他一激,不由挺起胸膛。
“就在十年前,我们从北狄人手里夺回了尸骨!”
他声色朗然?,从头叙述。
……
云州城破,秦昭和贺毅一前一后成了投降的战俘。
因为年轻身手好,从起初只能被看守在营地?像牛马一样干一些杂活,到后来可以去牙帐边缘和云州城内巡逻……终有一日,他们和上头的北狄兵长搞好关?系,可以被派去云州城楼。
当年,铁勒腾将主?帅的尸首悬于云州城楼,路过的军民皆能看到,只会畏惧,有了畏惧,便好掌控。
唯独这两个青年男
弋?
子,每每看到,目中只有浓烈的仇恨,没?有一日不想上去将尸首抢回来。
二人苦心钻营,花了数月时间筹谋,摸清了城楼附近的暗哨,把路线都?规划好。只等?那一夜北狄人的新年,大多数人都?去吃酒,防守松懈,终于将那里的尸首放了下来。
寒风中,二人皆是泪眼朦胧。因为那么高大的将军大人,多年风霜侵蚀,尸首只化作那么小一团。
可他们没?时间哀悼,迅速把尸首包裹在布里,背在身上,快马加鞭往南疾行,想要回到朔州。
因为他们知道,沈将军定是不想被埋在北狄人那里,定要先回大魏,再做安葬。
只可惜,百密一疏,他们漏过了城门脚下的一个暗哨。那人看到二人出逃,在静夜里吹响了号角。
追兵追到了崤山北,密林之中,已有层层火光逼近。
敌众我寡,二人已是穷途末路,正想心一横背着尸骨跳入悬崖之中,也算死在了故土,了却忠义之名?,总好过被捉回去令尸首受辱,又为俘虏。
这个时候,悬崖边出现了一队全然陌生的人马。
各个都?是精兵,头戴兜帽,紧衣铠甲,腰佩长刀,肩有弓箭。但却和密林外的北狄追兵不是一路。
为首之人一身氅衣,头戴兜帽,从上到下盖得严严实实,不见面容,径自下马朝二人走来。
那人说,只要交出尸骨,既可帮他们将尸骨安葬在大魏人的土地?上,又可保他们二人不死。
“你,你是什么人?”秦昭不敢相信,黑暗中真会有天?降神兵相助。
那人低笑?一声,声音沙哑,时有咳嗽。他说,自己既不是北狄人,也不是大魏人,更不是羌人。只因与北疆军有旧,愿意帮他们一把。
说到这里,秦昭深深地?叹了口气,扶着刀坐了下来,弓起了脊背,双手捂住了额头:
“我们以为他是周边哪个小部落的首领,曾受过沈将军的恩惠,所?以想要报恩,和我们是一条心的。”
“我看那人,气度不凡,说话也极有诚意,便一咬牙,把将军的尸骨交给了他。”
贺毅握紧拳头,气呼呼地?道:
“可哪里知道,那人得了尸骨,离去的方向,竟还是往云州。我们才知道中计,昭哥,我说不能轻易相信来路不明的人吧!你就是不听……”
秦昭眉头紧皱,面有疑色,摇了摇头,道:
“若真是北狄人,又何必大费周章,直接将我二人捉了去夺走尸首不就行了?”
“况且,我们当时已经走投无路,追兵已在林外。我怕好不容易夺回来的尸骨又要落到北狄人手里,不知要再受怎样的磋磨,辱没?了我们将军……不如就赌一把,交给那个人,万一还有转机,可以让将军们的遗骨回到故土,入土为安。”
顾昔潮虚了虚眼,指腹在案上有一下没?一下地?叩动,漫不经心地?问道:
“你二人,盗走尸骨又被捉回牙帐,如何还能活下来?”
秦昭倏然?起立,阴郁的面色一扫而空,爽朗大笑?道:
“老子命大!”
“那队人马走后,我们在林中被追来的北狄兵捉住,扔进了地?牢里等?着斩首。本想着死了也干干净净,只是觉得对不起芸娘,没?将你救回来。后来竟然?没?想到,恰逢明河公主?大婚,竟然?特赦了地?牢所?有犯人,也包括了我们。”
“又是这个明河公主?。”久久未出声的沈今鸾眉头轻蹙。
贺毅挠了挠头,叹息道:
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我们虽侥幸活了下来,可从此再也没?见过那个人了。只望,他真能把我们拼死夺回的尸骨送回大魏国土,让将军可以入土为安。”
秦昭垂下首,摇了摇头,道:
“我觉得悬了。那个人带走了我们拼死夺来的尸骨,说是定会把将军葬在大魏的故土,却又转身回了云州……”
“尸骨定然?还在云州。”顾昔潮突然?道。
他眸光一凛,看向身着北狄兵铠甲的二人,声音冰冷地?道:
“你二人在云州巡逻多年,云州可还剩下汉地?当年的遗迹,没?有被北狄人侵占的地?方?”
秦昭回道:
“都?不见了。不必说当年城破,故土尽毁。这些年,云州大变,城中各处皆为北狄人所?捣毁新建,不许我们耕种,改为放牧牛羊,每家每户都?要学北狄语,连汉地?的风俗都?不让我们留下,原本的汉地?旧址更是所?剩无几……”
北狄人为了更好地?统治,蚕食大魏旧民,颁下一系列去汉化的法令,要将云州的大魏人彻底驯化。
沈今鸾沉吟许久,眉头紧锁。
“我知道了!”她忽然?出声,喃喃道,“是佛北狄佛道盛行,连王公贵族都?信奉佛法,供养佛像,燃以檀香。他们在云州或许会毁去汉人的各处建筑,但唯独不会毁去佛寺。烧庙毁佛,乃佛家大忌。”
“十五年来,唯有汉人所?建的佛寺长存云州,佛寺,即为汉土。那个人,定是将我父兄的遗骨放去了佛她的眼里一点?点?亮起来,看着顾昔潮道:
“那卷云州舆图,予我一看。”
顾昔潮颔首,从怀中取出那一卷羊皮纸在案几前摊开?。羊皮纸上的勾画墨迹还很?浓,边缘泛黄卷边,看起来经常被翻看。
沈今鸾在舆图之间来回飘过,食指划过整片墨迹黯淡的纸皮,来到西南处的一角,点?了点?。
“韬广寺。”她轻声道。
顾昔潮低声道:
“云州境内少说亦有十座寺庙。你如何能确定就在这座韬广沈今鸾深吸一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能确定。”她闭了闭眼,道,“我只记得大哥常说起,他幼时每月会和我那早逝的阿娘一道去韬广寺,为出征的阿爹祈福。”
“若有选择,自己的尸骨非要留在北狄人眼皮底下,我会选在韬广我即刻去韬广寺一探。”顾昔潮没?有迟疑,起身拿刀。
他才一转身,却见两个男人已朝他拔刀相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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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怎会有云州的舆图?”秦昭双眼通红,厉声质问。
大魏朝的州县舆图,一般秘藏于军所?大营之中,属于机密,唯有本州高级长官方可取用,一般军士根本看不到。
他在军中任职官阶高,只见过一次云州城的舆图。
今日这个陌生男人,在公主?寿宴上自称羌人献礼,在牙帐行动自如,可汗还肯将他们接近不了的芸娘直接赏赐他一晚。更不必说,深不可测的身手,现在手里还拿着云州的舆图……
秦昭警惕心大起,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:
“你到底是谁?来牙帐做什么,拿着云州舆图又有什么阴谋?”
“你今日不说清楚,”另一侧,贺毅举刀逼近,厉声道,“休想活着离开?。”
两道明晃晃的刀光一左一右逼近,顾昔潮冷淡的目光不曾离开?舆图,半嘲不讽地?道:
“两个叛徒,有何资格质问于我?”
沈今鸾揉了揉发?紧的额头。
她听他声音极冷,面色森然?,之前隐忍不发?,是顾及此行大局,此刻被刀尖所?指,已是怒不可遏。
到底是狂傲不羁的顾大将军,能忍,但也有限度。自从得知他们是当年守城的北疆军,却背叛投敌,他看二人的神色就全然?变了。
贺芸娘想要上前劝阻,被那二人护在身后。
二人摆开?架势,一步一步朝着案几前的男人走近。
“你们都?给我住手。”沈今鸾飘在半空,怒喝道,“都?是自己人,还窝里斗?”
奈何只有顾昔潮听得到她声音。
“自己人?”男人瞥她一眼,觉得可笑?,冷冷道,“你可知,他们当初为了苟活,都?曾做过些什么吗?”
死寂之中,他寒凉的目光扫过二人,自问自答道:
“当年城破,云州侥幸没?死的军士想要活下来,就必须要向北狄人交投名?状。所?谓的投名?状,就是当着所?有人的面,亲手杀了自己的同袍,加入北狄军。”
十五年前的痛事被陡然?提及,巨大的伤疤从未愈合又被撕裂,二人下意识地?看向身后的芸娘,她正趔趄后退,面色惊恐。
秦昭有一瞬的失神,神色凄然?:
“芸娘莫怕。我,本来也想刀一抹脖子就死了。我们秦家从来没?有投降的儿郎。可是我看着脚下战死的阿爹,城楼上将军们的尸首
忆樺
,还有、还有被北狄人带走的你……我,不甘心呐!”
他是该死,但他放不下。
贺毅喃喃道:
“阿姐,我还记得,死在我手上的那个兵,本是北疆军的厨子。平日里,他见我在军中年纪小,盛饭时总是笑?呵呵地?多给我一勺。我至今记得他倒地?时看着我,啐了我一口,闭了眼……”
“可我看着十一的阿爹大哥还挂在那城楼上,那一刻,我只想着如果十一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……虽然?她去了京都?早已忘了我,但我就是为了她,我也要活下去!”
他们又何尝不知投敌的下场,在这天?地?之间,不仅失去了来处,也再没?了归处。
苟活,从来都?比死要难得多。
沈今鸾叹了一口气。
她只想着,若她能再活一回,也会拼死求生,只为了活下去。所?以,她从前虽痛恨投敌之行,今日却也感同身受。
只要,活着就好。
秦昭猛然?抬首道:
“就算我们是北疆军的叛徒,我们到死也要维护将军的遗骨!我们已经被人骗过一次,绝不会再上当了!”
贺毅冷哼道:
“别跟他废话,动手便是!他根本不是当年北疆军的人,还敢称故人?北疆军沈家没?你这样的故人!”
面对咄咄逼问,顾昔潮竟笑?了一声,满目嘲讽。
“按大魏军法,叛国投敌是全族连坐,死罪一条。”
他长指一下一下地?摩挲着刀柄,淡淡地?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