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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天自己提早化妖,没什么常识秦舫都晓得这个情况是大不对头。按樊莹的个性,但凡能独自解决的事绝不会推给卓杨,这就等于樊莹没能力解决她现在面临的难题。秦舫忍住没求樊莹带走自己,更忍住了没问樊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
从樊莹昨天的临场反应来看,她是真的没摸清状况。问了,樊莹答不出还在其次,最重要的是,秦舫不想令她为难。秦舫一点儿不怀疑,为了安抚自己,樊莹会费力去挑拣那些让人听来欣慰的话语。樊莹是这么一个善良的人。唯一令秦舫不悦的事实是,樊莹待她的好目前为止其实是一种无差别的行为。
怎样才能让樊莹同样喜欢她?或许一个才两天就化妖的异类,此刻不该纠缠于这一点。但她最终还是和樊莹约定了一点。那就是,条件允许,请樊莹一定要接走她。
经过上个世界的磨砺,秦舫不会天真到以为安守本分就能度过太平日子。卓杨和樊莹交谈之中,几次提到那个不具姓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,樊莹离开以后,秦舫就用她不算智慧的平凡脑袋整理着已知的情报。等会儿要从卓杨那里探听消息,头脑空空东问西问的不妥当,她事前就在做准备。
卓杨在秦舫面前坐下,秦舫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倒不是考虑得太认真,没留意到,她是气他不肯说清状况,光一个劲劝说樊莹杀她。当然,最气人的还是真教他说中了,她会出事,没法在樊莹身边好好待着。
“卓杨,你和樊莹总提起的那个人,究竟犯了什么禁忌?”卓杨言语间,那人荼害了不少人,而那些人最后都成了妖怪,没有转圜。但具体是什么情况,那人做了什么,他却一次没有说明过。秦舫第一问,问的就是始作俑者犯下的确凿事实。
秦舫是樊莹扔在卓杨这儿让他照顾的,秦舫没打招呼就拿他当十万个为什么来求解,卓杨没生气,单单皱了眉头。再回想起樊莹对秦舫的态度,眉头皱得更深,但秦舫的提问,他并没有含糊其辞。
“在我和樊莹管辖的区域,每天枉死的人口并不少,这个人数最近增加了一倍。樊莹和我帮助那些灵魂寻找来路,失败是正常的,但失败的人数恰恰好就是猛然增长的死亡数,我和秦舫才起了疑。自从某一次撞见那人插手了一起杀人事件,我们便开始追查他。昨天你昏迷,樊莹终于见到了那个人,但什么有用的情报都没得到。”
究竟是不知道,还是无可奉告呢?灵魂一旦化妖,就逃不过被斩杀的命运,秦舫虽然暂时好好的,但卓杨如果真的要杀她,这回樊莹都难找出阻拦的理由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反过来,对着一个死人同样没有撒谎的必要了。
卓杨这边说完,秦舫下了结论:“他杀了人。”
卓杨却说:“严格说来不算。我检查过现场,现场根本都找不到人为痕迹,也许很多事他只是促成。”
秦舫问:“就和我的死一样?那些人纯属是意外?”而那个人只是“恰好”出现在事故现场?每回都是巧合,那就不是巧合。
“是。”卓杨看了秦舫一眼,手指在茶几上叩了叩,说道,“樊莹说你和她之前接触过的灵魂不同,现在我有一个疑问,你其实……根本就没有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。”
卓杨虽迟疑了一秒,语气不容置喙,显然不论秦舫怎么辩解,他都已经认同这个事实。在卓杨不怎么友好的注视下,秦舫点点头,承认了。
卓杨眼神一黯,右手揉了揉太阳穴,对这个事实颇为头疼。
“看你的样子,怎么都不该有怨,偏偏化了妖。比起杀人,那家伙经手的事件,受害人似乎才是关键。他的目的不在杀人,而在化妖。每个灵魂化妖的时限有其长短,恐怕这个人在尝试缩短化妖的时限。”
真如此,那看来……“他的尝试,看来已经成功了。”
卓杨又一次否定了秦舫的定论,道:“其他可能还不能排除。”
秦舫:好气哦。本来这么猜测的就是你,说不一定的还是你,真是一个人把什么话都说干净了。
聊得差不多,秦舫蜷在沙发上自个儿接着琢磨。卓杨冷不丁走到她身边,抬脚踹了一记沙发,然后晃了晃手上樊莹的糖盒同款。
“樊莹说,我如果见到你心烦,让你待这儿就行了。”
秦舫:呵呵。我拒绝。
第23章 (六)
这一世和樊莹相处了两天就因不可抗力而分开。晚间卓杨沉入睡梦不再招她的脾气,秦舫抱着膝盖窝在窗沿。
窗沿拢共两厘米的宽度,她浮在半空好像真能在上头稳稳坐住,偏头就见到天上被咬掉半块的缺月,月光泠泠浇在她身上。月光还将银杏树的影子斜斜拉长,落进空旷房间的墙壁,投影了一只得了多动症的妖怪。楼下的银杏树与她面面相对,顶上的枝桠左右摇晃,外头有不小的风,她在这夜晚觉得冷。
银杏树瘦弱的影子在风中飘摇,秦舫在窗沿上下飘。墙上银杏树影子底下,有一层淡如雾气的痕迹,她一动,那雾气跟着动。她是个死人,在此刻有了这么一层几不可见的“影子”。她见过真正的妖怪,妖怪是从迷失的灵魂变化过来的,灵魂没影子,妖怪同样没有。情况比白天还复杂了一些。
秦舫想到什么似的,举起双手凑到眼前。手上没有白天的黑气,不知何种缘故,化妖终止了。差点变成妖怪,到目前为止,除了月光下的雾影她并没发现和之前相比有什么反常。
小红化妖,要是卓杨没有出现,秦舫猜不到现在会是什么局面。樊莹向小红伸出手,那时担忧到声音都在轻微颤抖,语气里其实有笃信。就仿佛小红肯牵着她的手走过来,便能找回本性。当时樊莹想出办法要救小红,那会不会用这个办法来救她?
秦舫之所以没在白天细想这一节,是因为樊莹手上的灼伤未有加重的迹象。卓杨话里的意思,樊莹救小红自己有化妖的风险,倘若樊莹真用了这个法子,秦舫会不假思索地阻止她。但要是樊莹听她的话,跟卓杨一个作风理智居上,她又会心有不甘。
原本是在想事,没一会儿她又落回隐晦的情绪。她是个爱也爱不纯粹的凡人,凡事拖泥带水,还没有一个好头脑。即使到下辈子,有了想要争取主动的意愿,依然找不到头绪。
外头的风好似将什么东西带得仓促掠过了,秦舫有这个感应,展览影子的墙面却没呈现出来。触电般于第一时间转过了头,边回头边知道早就错过了。秦舫埋下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印象,没有影子的就是妖怪和灵魂,夜晚本来就容易催生出紧张,她绷着身子竖起耳朵,直到屋外风声平息下来。
五点开始,阳光一分一分绵密起来,秦舫听见卓杨卧室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。没过一会儿,她又听见洗手间的水龙头在哗啦啦放水,卓杨踏着拖鞋叼着牙刷梦游般走到客厅,秦舫眼看他从自己面前经过,眨眼就扑通一声仰躺在沙发上。卓杨肩上挂着一条没拧干的毛巾,右手探了几下就把它抛到自己脸上。
秦舫对卓杨说不上讨厌,但绝对是没什么好感的。卓杨迷迷糊糊没睡醒,和睡醒了动起脑子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。没有了那份一定要杀死妖怪的偏执,他和普通人一样。如果有选择,秦舫想,他们师兄妹两个可能都不会是斩妖师。
卓杨有早起的习惯,疲劳中还完成了洗漱,虽然……是这副模样又在沙发上睡着了。秦舫看时间还早,来得及做早饭,就开始探索卓杨的厨房。卓杨将自己的住处拾掇得井井有条,煎锅上没有一点油花,虽然平日不用,却还记得要清洁,这就给秦舫添了方便。该有的,卓杨这里比樊莹齐全得多,秦舫这回就不用做个什么都没有的白米粥,剁了肉末撒了香菜末,做的皮蛋瘦肉粥。她是给樊莹做早餐,工具和材料都来自卓杨不知情的贡献,顺便就得给卓杨捎上。两个人比一个人本来不费什么事,但卓杨的胃口能抵两个樊莹,秦舫后来做第二锅煎饺,里头属于樊莹的一个都没有,就有点不高兴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卓杨被饭菜香气给熏醒了,靠着厨房门框在明知故问。秦舫和其他灵魂的不同,樊莹昨天托付给他一概都解释过,所以他这会儿根本不惊讶,就是好奇秦舫不怕化妖居然还有心情贿赂斩妖师。
走到餐桌边坐下,拣起一只热腾腾的煎饺扔到嘴里,一嚼之下里头有汤汁。又咸又香又烫,卓杨吃得眼泪都掉下来,本来刻板的一个人,这回倒懂得开玩笑了——“樊莹说你的油煎鸡蛋做得好吃,我本来不信,现在信了。”
秦舫一手关掉燃气开关,右手撑在灶边,额头上青筋都快跳出来。要不是为了做给樊莹,哪轮到他来吃啊。秦舫气鼓鼓从柜子里找出餐盒,放龙头下冲洗一遍,倒扣着沥水。走过去一抬手捣捣快把一碟子煎饺都吃完的卓杨,捣得挺干脆,开口才扭捏:“哎……你吃好了,能帮我给樊莹带早饭吗?”
卓杨指指塞得满满当当的嘴巴,一点一点都咽下去了,秦舫以为他得给面子说“好”吧,他笑眯眯摇了两下头。
“我允许你自己去送。”
秦舫:难道我不想?她能把餐盒给樊莹提过去,问题是……普通人不看见她,总能见到那只餐盒吧?不得吓坏人民群众?
秦舫这边瞪着眼睛火气又快冒起来,卓杨这个房主坐在厨房,又有人在外边拿钥匙在开门。秦舫明白过来,卓杨是早约好了樊莹在这时间见面。
樊莹照旧提着两袋子速食早餐进门,秦舫又多了一条看厌卓杨的理由:这个不要脸的让师妹给他跑腿。秦舫在玄关那儿抢过纸袋抱在怀里,硬还腾出一只手拉住樊莹,嘴里说着:“你进来,我给你做了的……”她做的不比中不中西不西、混合了快餐文化的早餐要好吃多?
秦舫迎着樊莹,那边卓杨吃完了一碟子煎饺,不需要秦舫指引就找到饼铛里新做好的。秦舫不得不松开樊莹的手,冒死虎口夺食:“锅里有粥呢,你别都吃了!”樊莹见状要和稀泥,摆摆手说自己吃带来的就好了,秦舫原本想把纸袋扔冰箱保鲜,这下就全抡卓杨脸上。胃口大,撑死你!
樊莹来惯了师兄家里,多了个秦舫就比他们热闹了许多。批评完卓杨,秦舫摆好本来就是为她做的早餐,托着腮帮子隔着桌子看她吃。樊莹第一口同样咬的是煎饺,馅料是秦舫自己做的,尝着不输给路边的早餐摊子。食材都是卓杨的,又还有一种特殊的韵味,让她一尝就明了,这是某个人亲手做给她的。吃了半只煎饺,樊莹就沉默着低下头。
她和秦舫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。也许,是雏鸟情节。秦舫的不慌不乱,是因为把重心都放在了她身上。
樊莹觉得肩上责任沉重。
秦舫在场,师兄妹碰面了,卓杨就没汇报他在秦舫身上的新发现:秦舫把东西拿得很稳,没像樊莹说得哐当哐当摔过碗。
好的解释是,秦舫在往人靠拢,和现世又建立起关联;坏的解释,秦舫在往妖怪变化,只是暂时风平浪静。秦舫晚上看月,卓杨睡得不熟是有察觉的,那一道掠影惊到了秦舫,卓杨也看不得仔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