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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过全家一整天的忙碌,终于将数十亩山地所栽的三百多棵花树全部敲遍,桂花虽然香醇,但花期较短,桂花有多种用途;桂花气味辛温,微苦,无毒,可以入药,有化痰,止咳,生津,止牙痛等功效;采摘新鲜的桂花可以制作有名的“桂花糕”和“桂花酒”,此外还可以熏制花茶和提取香精。
由于是最后的敲花期,因此今日的供销量达到了自采花以来的最高峰。当然象李传奎这样的投机商自然看在眼里喜在心里,毫不犹豫的将原来一块五的收购价一下子压到五毛。这是有史以来的最低价,但村民慑于他的威势只好忍气呑声,但心头却有种忿忿不甘的情绪。今非昔比,潭东湾仅李氏一家,且他又有二十七团作后台靠山,谁人敢说个不字。还是那句老话,“不识相,当心吃辣椒酱”。识时者为俊杰,千古不易的定律。
彩云原以为今年是个丰收年,可以卖个好价钱。但当返家一盘账,心头已凉了半截,原来千斤数量只卖了五百余块钱。这比当年朱家自产自销要减少三倍的收成。这其中的奥秘自然不为外人知,彩云母子却是心知肚明。
又过两日,便是中秋之夜,全家人吃过晚饭,便将桌子搬到天井里,然后边吃月饼边赏月。这夜月色正好,但见云影横空,月华如水,树影婆娑。望着皎洁的月光,彩云不禁童趣顿生,诗兴大发,只听她轻轻地吟道:“亭亭岩下桂,岁晚独芬芳,密叶千层绿,花开万点黄。”
每当皓月当空之时,彩云总要指着那月中的阴影,对孩子们说那就是吴刚伐桂的姿影。每逢中秋到来,桂花飘香,很容易触发人们对于月宫,嫦娥,吴刚以及亲人的思念。桂花虽然已经调谢,但余香尚存。儿女们倚在桌上撑着下巴侧耳听母亲讲述关于嫦娥仙子的故事,他们听得入神甚至入迷。唯根林满腹心事一脸愁容。过了好一阵子,彩云渐渐注意到他的神情,于是打住话头,注视片刻,这才问道:“根林,你在想什么?”
根林缓过神抬起头来,动容地说:“今年的桂花收成真是意想不到,明明是个丰收年,收入却减了一半。这些奸商的心真是越来越黑了。我在想,啥时也轮到伲再做回庄家。虽然比不上李家荣耀,可至少在气势上也要与之分庭抗礼,否则伲朱家永远被人踩在脚下,我们不能这样窝囊一辈子!”
听到这里,彩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,她的心头油然升起几年前丈夫叱咤风云的情景。往事如烟似雾,在这个桂花飘香的中秋夜,团团环绕着朱氏王彩云那冷落的宅院与她的心。前事,一幕又一幕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。
二十八年前的救命之恩,二十五年前光福镇上的邂逅。还有十八岁那年除夕前与丈夫的那场婚礼,碧如婚后对她的承诺,要与她共度一生,相守到老,还有,丈夫临终前的执手谈心,山盟海誓,碧如的撒手尘寰,再下来,一连串的变故以及虎林的失踪幼女的天折。
一宗宗,一件件地重现心头。
“若是你爹在天有灵,就保佑伲虎林平安无事,早日归来。”说着,她直起身来,只得强自忍住,转过了头,泪水却已扑簌簌的掉了下来。
方到这时,根林才一声不吭地起身回屋。杏林却忍不住瞪了眼兄长,愠愠道:“好不容易全家人聚在一起开开心心赏月过中秋夜,你倒好,老是触人伤心处。没劲,不理你啦。”说完也起身回屋。
彩云刚想上床入寝,不料后门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,于是嘱梅林前去开门。梅林来到后院,听得是薛永辉的声音,于是迅速打开后门,放游击队进屋。来到屋内,梅林遵母命,端出余剩的一些稻香村出品的梅花牌月饼,队员们被敌人围在山上已有数日,这时已是肌肠辘辘,十分疲困。看着油香四溢的苏式月饼,他们如获至宝。薛永辉为人机警,知道敌人闻风便会赶来围歼,因此不敢逗留,只稍待片刻,带了些干粮便迅速从后门撤离。
说来也巧,游击队前脚刚走,国民党军后脚便到。是谁走漏了风声?梅林敏感,彩云也有种直觉,这村里肯定有人泄露了消息,不然不可能这么快便赶到。
几十名全副武装的蜂涌进入朱家大院,并将朱氏家人团团围住。他们以为将朱家庄里里外外搜一遍,甚至挖地三尺,准可以将游击队搜出来。数十名手持火把的士兵,将堂屋照得灯火通明如同白昼。敌人一进屋,不由分说的将朱家上下统统赶到堂屋,然后房里屋外翻箱倒柜搜了个遍,但一无所获。突然领头的一名排长发现厨房灶台上淘着半饭萝米,那名排长顿起疑心,他突然将彩云叫到厨房指着饭箩大声问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,半夜三更淘这么多米?家里来客人啦?”
彩云格登一下,灵机一动,连忙说道:“是这样的,明朝伲准备请人来帮桂花施肥,因为一早要赶来吃早点,我怕伲起得晚误事,所以连夜就淘好了。”
“瞎说!”排长围着她上下打量一番,但见她一脸泰然并没显山露水。但那名排长并没轻易相信,他霍地拔出枪来,企图用武力威胁对方,逼她说出游击队的下落。
“你以为放跑了游击队,我们就拿你没办法。”他突然挥挥手朝旁边几名士兵吆喝:“带走!”
“慢着!”几名士兵正欲上前动手,梅林双手一伸挡在门口,只见他不慌不忙,掏了香烟呈到那名排长面前,陪着笑脸说:“长官息怒,如果我说游击队没有来过,可能你不会相信。看你们今天的架势,肯定是有备而来。”听到这里彩云不由得暗暗心惊,她急得蹬足叫苦,连连朝长子递眼色,暗示他千万不要声张。但见梅林话锋一转,圆滑地说道:“长官,能告诉我谁给你通风报信的吗?不过我晓得窝藏游击队那可是死罪。伲朱家是本份人家,岂敢冒此风险。再说啦,窝藏游击队对伲有啥好处呢?说实话,伲也是实在没办法,是他们用枪逼着伲才给了点吃的。如今他们走了,我也算是送佛送到西了。我希望,你们能够派兵常驻贵庄,我们定会好生相待。这一来保了一方平安,二来游击队也不敢再骚扰伲百姓了。”
听到这里,那名排长甚觉悦耳,当即收起枪枝于是命人在房里庄外再搜了一遍便率兵撤走了。彩云虚惊一场顿觉汗颜,但同时为梅林的机智而惊叹折服。惊叹他的才智确实不减碧如当年。朱家后继有人有希望了!
为了朱家今后的生存发展,翌日一早,梅林辞别母亲带上盘缠又进城找娘舅去了。彩云乘着空闲决定教儿女们识字,便在堂屋设了个临时教室做起了家教。做任何事是需要天赋和努力的,读书识字也一样,同一个年龄,同一个老师教的学生,却有着天壤之别,但并不代表念不好书便啥事也做不成,有些上学成绩极差的学生做起某些事来却极具天赋,这是由人的智商跟性格决定的,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赋,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是需要取长补短的,这样才能如虎添翼相得益彰。彩云为人细心,对几个儿女的个性也是了如指掌。所以分开指导,循序渐进,从而达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。
彩云性格温和,极具传统思维,她觉得老师要上好一堂课,首先要从课堂纪律抓起,所以她决定先从弟子规教起,古人都知,弟子规是清康熙年间秀才李毓秀依据孔夫子教诲而编成的一本书,也是他儒家思想的经典,千百年来,为许多儒家弟子如朝圣般追捧。
彩云先让儿女们分长幼坐定,然后翻开书卷吟道“父母呼,应勿缓。父母命,行勿懒。父母教,须敬听。父母责,须顺承。”她见儿女们一知半解,便耐心解释道:“父母呼,应勿缓,就是说当听到爸爸妈妈呼唤时,回应千万不可迟缓。父母命,行勿懒,就是说,父母叫你们做事,千万不要偷懒。父母教,须敬听,就是说,父母的教导,一定要认真地听。父母责,须顺承,就是说,当你们做错了事。爸妈责备时,你们一定要虚心接受,不可强词夺理,使父母亲生气,伤心。懂了吗?”
孩子们不由得异口同声:“听懂了!”
彩云又接着教出则弟:“兄道友,弟道恭,兄弟睦,孝在中,财物轻,怨何生,言语忍,忿自泯。”她合上书卷,抬头注视着儿女们,轻言细语地问:“兄道友,弟道恭,兄弟睦,孝在中。这句话是啥意思?但见众儿女沉思半响均摇首叹息,唯最小的竹林仍在凝思,似乎略有所悟。于是,顿了顿,彩云注视他问道:“竹林,你可知兄道友,弟道恭,兄弟睦,孝在中是什么意思?”
但见竹林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:“兄道友,弟道恭。就是说大哥对待弟弟要友善,弟弟对兄长要恭敬。兄弟睦,孝在中。就是说,兄弟姐妹能和睦相处,一家人和乐融融,父母自然欢喜,孝道就在其中了。妈!你说是不是这个意思?”
彩云抿嘴一笑,道:“基本是这个意思,还是伲的小竹林聪明,你们几个哥哥要好好向他学习。”此时彩云心里有一阵激荡,说不出的一股温暖,甜蜜和激赏就掠过了她的心头。她隐隐觉得,竹林虽然只有十岁,在兄弟辈份中年龄最小,但读书的悟性天赋甚高,有点出自她的遗传。所以,她暗暗心喜,决定重点培育。
正自说话间,突然又一份惊喜又掠进她心头,她日思夜盼,失踪了两个多月的虎林终于出现在她面前。只见他提着一篓鱼虾闪现在门口,这一份意外的惊喜令朱家所有人激动甚至震撼!
“妈,二哥回来啦!”弟妹们围了上去,彩云也情不自禁的奔上前去,她仔细端详了虎林好一阵子,发现他又黑又瘦,似乎比离家时憔悴了许多,忍不住鼻子一酸,眼泪夺眶而出。她紧紧注视着儿子,抚摸着他那略显风霜的脸颊,含泪说道:“虎林,这些日子你到底去了哪里?看你瘦的,受苦了吧?我是日日盼夜夜想,今日终于把你盼回家了。”
虎林抹掉泪痕提起鱼篓大声说道:“我回家了,你们应该高兴才是,你看,我给你们带回了我亲手捕的太湖鱼虾。”说着他打开鱼篓,将鱼虾倒入木盆,目睹着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腥虾蟹,全家人再次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于是彩云嘱虎林杀鱼,根林提水,巧云淘米,自己亲自下厨煮饭菜,虽然唯独缺了个梅林,但虎林离家日久,这时终于回归故里,也是十分惊喜和愉悦。自丈夫离世,彩云对儿女们便更加宠爱,所以自小养成了他们无拘无束没大没小的习性。但随着儿女渐渐年长,彩云觉得有点约束不住。情急之下,搬出了孔子的弟子规,想以此约束他们,却也是亡羊补牢。这次虎林回转,自是喜不自胜。但看着儿女们毫无拘束地你争我抢狼吞虎咽,忽然想起长媳倪桂花还在新房绣花,于是来到门口朝房内喊道:“桂花,吃饭了!”
桂花听到婆婆叫唤,忙放下针线,出得房来。但见她来到厨房,拿起碗筷,挟了些热菜便又一声不吭地回转房里单独用餐。巧云见了忍不住道:“妈,你看嫂子怎么不上餐桌一起吃,挺古怪的。她进门这么久,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彩云用脚轻轻碰了她一下,嗔怪道:“小孩子家,别乱说话,快吃饭。”
于是,孩子们不再喧闹,闷声吃饭。片刻,用餐毕,彩云驱散了儿女们,单独进房同桂花执手谈心。倪桂花虽然脸色微黑,不算漂亮,但穿针引线却眼明手快。彩云上前揭开方巾,见她绣的一对凤穿牡丹精细洁雅十分惬意,含笑说道:“桂花,你绣花已有好几年了吧,这凤穿牡丹绣得真好,如同画的一般。我呀,年纪大了,比不过你们年轻人啦。哦,对了,梅林临走前,有没有对你说些什么?比方说,买些啥啦?”
桂花如实说道:“没说什么,他真的没说什么。”其实她有一肚子的委屈,自结婚以来,梅林对她一直很冷漠,甚至还没跟她圆过房,可这种事她又如何对别人说?
桂花平时不善言辞,但宅心仁厚。其实她心里清楚,梅林遵父命娶她为妻,可心里仍然深深爱着李晓慧,以致他结婚数月,迟迟未跟她圆房,她并不担心牺牲自己的感情和幸福。但既为人妇,总不能破了传宗接代的祖训?只要她为朱家生了孩子,她此生心愿足矣。可丈夫长时间的冷漠,也足以令她心寒。如若自己生不了孩子,不但自己会遭冷遇,在外人面前也会抬不起头,这就是女人的命,也是女人的悲哀。
彩云见她低首沉思,一脸愁容,便温言道:“桂花,你一天到晚的在房里绣花,可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,不是我做婆婆的唠叨,我还盼着早点抱孙子呢。”她悄眼看桂花,抿嘴一笑。桂花的脸孔蓦然绯红了,她扭捏地,腼腆地一笑。彩云一笑,心花怒放。
一会,笑声顿敛。调皮的杏林率众涌到房里。彩云突然直起身来屏退众儿女,然后将桂花唤至厢房,关上门,从阁楼隔墙内取出一对白银手镯转身对媳妇道:“桂花,这银镯是年前我专门为伲长孙准备的,不管你生男生女,这对银镯就归他(她)了。希望你争口气,好好为伲朱家生个大胖孙子。”桂花虽见她言语间无不透着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,但拿着银光灿灿的手镯,心里十分惬意。她本是厚道女子,这时倒一古脑儿将丈夫数月来对她的冷落忘了个一干二净。单想着他如何回心转意,早日同她圆房。
彩云本来还想同她探讨中医秘方,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犬吠之声。她猛吃一惊,随即起身打开房门,不料院外天井堂屋到处都站满了国民党军。众儿女们均吓得抱作一团。一看这阵势,便知来者不善。
彩云定了定神,故作惊讶地说道:“哎呀,不知各位军爷到此,有何贵干?你看伲朱家人多地方小,也没法腾出凳子好好招待各位军爷,还望各位高抬贵手。
“好了好了,少来这一套”只见一位军官模样的中年男子突然转过身来。彩云看那人又高又肥脸色黝黑,神态威猛。于是心念一动问道:“不知这位军爷怎么称呼?”
旁边一人手一挥道:“这可是我们李团长!”彩云暗暗一惊,心想:莫非就是李传奎的堂兄李国栋?“今日落到他们手里,定是凶多吉少。”她蹙紧双眉,紧紧护住众儿女,一时间苦无对策。
只见李国栋围着她上下打量一番,然后找了个椅子落座,哈哈一笑道:“朱夫人,其实你们不必惊慌,我此番前来并无恶意,只是奉上峰指令,要在贵庄驻军两日,希望你们配合我军协助剿匪。”
彩云听了不由愠道:“我们这里一直都很清静,哪来的土匪?”
李国栋冷冷一笑道:“听说这山上有一小股土匪频频下山骚扰百姓,为保一方平安,上峰命令我部迅速肃清匪患,还百姓一个太平。希望朱夫人好好配合,不要令我们失望。
彩云没法,为搪塞过关,只好违心地淘米煮饭,但心中却盼着游击队早点转移:。
然性情刚烈的虎林却实在看不过母亲忍气吞声的伺候敌人。他不管三七廿一一把夺过淘米篓便将米倒在地上:“妈!凭啥让伲伺候,伲朱家村的族长是朱阿四,该轮到他伺候,也轮不到咱们,李团长请你弄弄明白!”
未待李国栋发话,旁边一位参谋冲上前一把抓住他胸膊喝道:“小赤佬,你的行为已构成破坏军务罪,按律该枪毙!”
但见李国栋挥了挥手,道:“现在是非常时期,况且他还年轻,我不怪他。不过你可得将功赎罪。”他上前逼视着虎林。
彩云惊疑地瞪着他。但见李国栋诡谲地一笑道:“只要你如实提供游击队的消息及行踪,我不但不会怪罪于你,还会重重有赏。”
那位参谋随即松开双手,冷冷一笑道:“小赤佬,说吧,游击队什么时候来过你家?又是何时撤走?”